“倒数,两息。”
李长生的喉结滚了滚。口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还未散去。他没有犹豫,沾满黑血的手指在掌心猛地一挑。
那一丝微薄的极品纯净晶石残渣,脱离了指尖。
它没有砸向前方那道散发着致命威压的幽蓝结界,而是被他向后用力一抛,径直越过了赫连锋等人的头顶,落向了废矿极深处那个正在疯狂扩张的黑洞边缘。
淡金色的微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极细的抛物线。
纯净的本源气息脱离了肉身压制,在深渊倒灌的罡风中迅速逸散。对于习惯了高维香火的修仙者而言,这点气息连塞牙缝都不够。但对于那些在废矿底层、被真神污染折磨了近百年的异化弃子来说,这就是黑暗中最致命的火饵。
矿道深处,那股混杂着空间碎裂与深渊咀嚼的杂音,突兀地停滞了半息。
紧接着,一声压抑到极点的沉闷嘶吼,从地脉裂隙的极深处炸开。
那不是一头怪物的声音。那是成百上千具干瘪畸形的喉管,在嗅到这丝纯净后,被狂热的求生本能瞬间撑爆的共振。
倒数,一息。
砰!
一只粗壮得不似人类、长满暗红色骨刺的巨手,猛地抠住了崩塌边缘的石板。指甲在坚硬的玄铁岩层上生生抓出五道深槽。
魏无常庞大的躯体,顶着深渊黑洞的反向拉扯,从地脉裂隙的边缘强行爬了上来。
他原本就畸形的下半身,已经被空间湮灭的力量撕扯掉了一大块,暗红色的脏器挂在骨架外。可那双没有瞳孔的浑浊眼珠,却死死钉在了半空中那粒正在下坠的金色残渣上。
他张开如同裂谷般的巨口,双腿猛地一蹬地面。庞大的身躯跃起,一口将那粒残渣连同周围浑浊的空气一起咬进腹中。
吞下晶石的刹那,魏无常体表那些不断往外渗着黑血的暗疮,竟奇迹般地止住了溃烂。一丝极淡的金色光晕,顺着他干枯暴凸的经脉一闪而过。
这本该是他用来洗刷污染、换取苟活喘息的最后救命药。
但李长生根本没有看他。他只是转过头,布满血丝的右眼死死盯着前方那道连微观空间都封死的盲甲结界。
“吃饱了。”李长生喉咙里挤出漏风的沙哑声,“就砸门。”
魏无常没有顺势修补残躯。
在品尝到那一丝久违的、没有被天庭香火烙印沾染的纯净后,他庞大的身躯反而剧烈地痉挛起来。
那是被天庭当做肉矿抽吸、被像垃圾一样扔在深渊边缘等死、积压了百年的刻骨仇恨。这丝纯净,没有成为他的补药,反而成了彻底引爆这股仇恨的火引。
他仰起头,将那股微弱却纯粹的力量,全数逼入自己心脏处的异化核心。
咚!
一声极其沉闷的心跳声,盖过了周围空间坍塌的轰鸣。
魏无常转过身。他没有看李长生,而是粗暴地迈开双腿,带着身后如同黑色潮水般涌出的噬矿鬼帮残部,越过铁血长垣的老兵,发疯般撞向了隘口处那道幽蓝色的金钱阵纹。
没有灵气护体,没有阵法对抗。
只有最原始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冲锋。
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只异化矿鬼,刚一触碰到盲甲结界的光幕,强大的高维反震力瞬间便将他们碾成了肉泥。残骸在幽蓝色的光芒中如同被泼在烙铁上的冷水,“滋啦”一声化为黑红色的血雾。
但尸潮根本没有停顿。
后面的矿鬼踩着同类的肉渣,继续用头颅、用满是骨刺的肩背,死死顶在结界表面。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大荒的阴风,在隘口处弥漫。
光幕剧烈扭曲。
结界后方,纪忘川负在身后的左手猛地攥紧。他那张原本没有任何温度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他看见了带头冲锋的魏无常。
这个本该在底层烂泥里打滚的异化首领,正以一种粉身碎骨的姿态,笔直地撞向生门的最右下角。
那里的暗金色阵纹,之前曾被赫连锋劈断承重柱后砸落的巨石,震出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物理裂痕。
“一群连灵智都没开化的废渣……”纪忘川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,右手猛地死死捏住了那面底流阵盘,“也敢撞商盟的门?!”
“就算是当鬼——”
魏无常震碎了喉管的软骨,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长啸。那声音穿透了高维结界的阻隔,带着无尽的怨毒,砸向整个伪神纪元。
“也绝不再做天庭的狗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魏无常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在了那道细微的阵纹裂痕上。
他心脏处那股被刻意引爆的纯净之力,配合着身后成百上千具尸骸堆积出的庞大动能,在这一刻形成了最纯粹的物理爆破。
巨响盖过了地脉崩塌的动静。
幽蓝色的光幕表面,那层由辛夷命元构成的暗红色血丝网络,猛地向内凹陷到了极限,随后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。
咔嚓。
不可撼动的资本铁壁,被这群被抛弃的异化怪物,硬生生用血肉撞出了一个半人高的缺口。
刺骨的大荒罡风顺着缺口倒灌而入,将光幕撕扯得明灭不定。
缺口前,魏无常的大半个身躯已经在这股反震力下化为了白骨。但他没有倒下,也没有顺着生门逃往上层废矿。
他用仅剩的左手,死死抓着身边两只还活着的幼年矿鬼。
他的视线越过崩塌的废矿石壁,看了一眼下方因为血泵熔毁而撕裂出的大荒地脉裂隙。那里是没有任何天道法则覆盖的绝对黑暗,也是深渊的最底层。
没有丝毫犹豫。
魏无常转身,带着身后残存的数十只矿鬼,纵身跃入了那片连商盟因果都无法追踪的漆黑裂隙中,彻底隐入了无序的黑暗。
“走!”
生门洞开的瞬间,李长生一把拽住赫连锋的后领,将他从血肉泥泞中粗暴地扯了起来。
缺口外的废弃矿道里,依然充斥着高维法则的余波。
纪忘川看着那道被撞碎的缺口,深色的执法官制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。他引以为傲的退路,居然被一堆底层的残渣撕破了。
“越界者,死。”
他脸上的傲慢被彻底撕碎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机。
纪忘川猛地抬脚,将脚边辛夷那本已化作飞灰的残骸骨粉粗暴地踢散,随后右手五指如钩,强行扣在底流法宝的齿轮上。
他将阵盘的转速直接推过了红线。
黑红色的光斑在阵盘中央疯狂跳动,发出刺穿耳膜的超载锐鸣。周围两丈内的光线都被这股强横的引力吸扯得扭曲变形。这件用来维持秩序的禁忌武器,被他强行推向了极度危险的激发态。
李长生与几名铁血长垣的老兵,顺着那个半人高的缺口,连滚带爬地冲出隘口,跌落在中段废矿坚硬的石砖上。
就在他们落地的瞬间,身后的底层废矿彻底化作了一个无声的黑洞。恐怖的吞噬力如同巨大的涡流,在隘口处疯狂拉扯。
但赫连锋没有继续往前跑。
老兵在冲出缺口的刹那,双脚像生了根一样死死钉在原地。
他没有去看前方的通道,也没有去管身后逼近的黑洞。他沾满干涸血污的右手,缓缓伸进残破的甲胄内侧,摸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半枚被黑血浸透的幼女护身符。
赫连锋粗糙的指腹贴着护身符断裂的边缘,用力捏紧。锋利的断面刺破了他的掌心,血珠顺着指缝滴落。
他抬起头,那张被法宝余波烫去半边皮肉的脸上,狂怒与仇恨已经完全褪去。只剩下一种没有任何波澜的、令人窒息的平静。
他看了一眼身后正在极速坍塌的血泵,又看了一眼前方正跌撞着稳住重心的李长生。
“这路,总得有人填。”
老兵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嘟囔。
他转身,将那具已经布满暗色鳞片、肋骨根根外凸的残破肩背,死死挡在了李长生的退路上。
废墟外围的迷雾,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绝对高压强行排空。
纪忘川穿透飞扬的石屑,手中的底流法宝已经彻底变成了刺目的猩红。没有破空声,没有任何多余的能量逸散。
一道凝缩成黑红直线的降维毁灭光束,顺着生门的缺口,已经死死锁定了正在前冲的李长生的后心。
死亡的阴影,带着不可逆转的因果,骤然降临。
